当智能变得充裕,权力变得稀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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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分,一个人走过灯光昏暗的自动化工厂,身旁是机械臂和自动搬运车,窗外是雪山。

两年前自己还在读博士,训练模型解决小学数学题,如今已经有数学家声称与 Claude 合作证明了黎曼猜想。证明是否成立尚待检验,但技术进步的速度实在令人恍惚。越来越觉得,真正值得思考的已经不是人工智能最终能达到怎样的智力水平,而是当人类智力不再具有经济上的稀缺性时,我们现有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是否还能维系。

现代资本主义建立在一种隐含的社会契约之上:大多数人并不拥有生产资料,因此需要通过出售劳动,换取社会生产成果中的一部分。过去的技术革命虽然不断淘汰旧职业,却也创造了新的劳动需求,使这一安排得以延续。但如果这一次不同呢?如果机器最终在几乎所有智力和体力劳动上都比人类更有竞争力,问题就不再只是技术性失业或消费需求萎缩,而是一场更根本的分配正当性危机。当财富的创造不再需要多少人类劳动时,为什么人获得财富的权利仍然需要以就业为前提?而当生产越来越依赖资本而非劳动时,为什么对资本的占有就应当决定谁有资格享受技术进步的成果?

马克思对资本主义财产关系的批判在这里重新具有现实意义。真正的矛盾或许不只是机器取代工人,而是生产能力日益社会化,其创造的财富却仍然可以被少数私人主体占有。但单纯的收入再分配可能不足以解决这一问题。罗尔斯对福利资本主义与财产所有权民主制的区分提醒我们,保障最低收入与分散经济权力并不是一回事。即便全民基本收入能够让所有人衣食无忧,如果决定整个社会生产能力的技术和资本仍然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,大多数人是否只是从依赖雇主变成了依赖资本所有者?共和主义政治哲学强调,自由不仅意味着免于贫困,还意味着免于受他人任意权力的支配。一个由少数企业控制人工智能、算力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社会,即便物质极大丰富,也未必是真正自由的社会。

而更令人不安的是,这种变化对于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教育和专业知识都是普通人实现阶层流动的重要途径。通过积累人力资本,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转化为收入、社会地位乃至影响力。但如果智能本身可以被近乎无限地复制,许多专业知识的稀缺性就会逐渐消失。知道如何创造某种技术,可能远不如拥有实现这项技术的基础设施、控制其分发渠道,或者掌握决定其使用方式的权力重要。真正稀缺的资源可能逐渐从知识转向资本、所有权、组织能力、社会关系与制度性权力。技术能力当然仍然重要,但它可能越来越成为判断和调配资源的工具,而不再是能够独立出售并获得高额报酬的稀缺商品。

因此,从个人理性的角度出发,短期内最现实的策略似乎反而是趁人类仍然拥有一定议价能力,尽可能积累资本、资源和权力。与其不断追求可能迅速贬值的专业技能,不如争取生产性资产的所有权;与其完全依赖工资收入,不如获得资本收益;与其相信技术能力本身就足以带来长期竞争优势,不如建立社会关系、组织能力与制度影响力。当智能逐渐变得廉价,而资本与权力仍然稀缺时,后者的回报可能远远超过前者。然而这恰恰构成了一个深刻的集体行动困境:对于每个个体而言最理性的选择,对于整个社会却可能是灾难性的。如果所有人都为了避免被技术淘汰而争夺资本与权力,我们反而可能加速财富与权力的集中,进一步强化一个少数人拥有机器、多数人依赖少数人的社会结构。个人理性要求我们尽可能成为机器的所有者,而集体理性却要求我们建立一种制度,让人的生存不必取决于自己是否属于那个阶层。

或许这才是即将到来的时代最根本的矛盾:技术进步让物质极大丰富成为可能,却也可能让获取这些财富的权利变得更加依赖政治与制度安排。问题不再只是如何创造足够的财富,而是当财富越来越不依赖个体劳动贡献时,我们究竟应该依据什么原则分配它。能否在不扼杀创新的前提下,让人工智能带来的资本收益惠及更广泛的人群?全民基本收入究竟足以保障真正的独立,还是必须进一步推动生产资料所有权与经济决策权的分散?而当智力不再稀缺,以个人能力和成就来正当化收入差距的精英主义叙事又该如何维系?或许我们终将发现,过去许多被归功于个人努力与天赋的经济回报,本质上也依赖于特定能力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稀缺性。技术能够消除这种稀缺性,却不会自动消除建立在它之上的财富与权力结构。

不知道最终会走向社会主义、某种财产所有权民主制、经过重新设计的资本主义,还是一个由科技寡头主导的反乌托邦。但最讽刺的是,一项本来可能让人类摆脱劳动必要性的技术,反而正在迫使每个人更加激烈地争夺资本与权力。从个人角度,我也能感受到这种竞争的紧迫性,甚至觉得应该趁现有规则还有效时尽可能参与其中。但从政治哲学的角度,一个已经有能力让人类不再为生存而劳动的文明,却仍然要求每个人依靠提前积累的资本和权力来保障自己的尊严,似乎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。或许21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冲突,并不是人与机器之间的冲突,而是人与人之间围绕机器的所有权、控制权与收益分配展开的冲突。而真正困难的问题是,我们能否建立一套制度,让每个人不必赢得这场竞争,也能有尊严地生活。